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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曉晨小說創作:無個性的人,或城市女子圖鑒
來源:《十月》 | 劉大先  2020年09月30日09:08

“她夢見自己在熱帶雨林里跟著一群鴕鳥呼哧帶喘地逃避鱷魚,不知怎的就被它們銜著衣角飛到半空,在越過樹梢的片刻它們齊刷刷地松口,害她重重跌落下去?!?/p>

看了李曉晨的兩篇小說,不知道為何我的腦海中總是盤旋著其中一篇中的這個夢境,可能與它出現了多次有關——當作者一再重復某個意象,自然有她的考慮,當然也會給讀者留下印象。不過,于我而言,這個夢境的縈繞不去倒并不是它引發了對于文本意旨的某種啟示,而是它所傳遞出來的混亂、無厘頭以及某種程度上由吊詭而引發的不適——總覺得會發生什么,結果什么也沒有發生,但那種不安感卻依然存在。后來,我忽然明白過來,這個夢境正好疊映上了這兩篇小說給我的總體印象。它們是矛盾的、不可理喻而又自成一格的,并不是說它們是某種現代主義的荒誕、意識流或者時空錯位所造成的美學效果,而是它們在散淡敘述中偶爾顯露出來的日常生活的詭異之處,散發出氤氳而曖昧的氛圍。

《二十一樓》的敘述和語調是非常寫實的,在廣告公司公關部上班的荊枝看房買房的經歷,中間穿插了與室友莎莎的歡喜冤家的共處、同閨密六郎的貌離神合的往來、與相親對象不動聲色的交鋒,以及和中介及房主鉤心斗角的討價還價,那些喝酒、吃飯、愛情或者婚姻的精打細算、談判與付款時的細膩心思,都附著了當下城市生活的切實經驗。盡管買房子是主要情節,但它只是在整個小說的后半部分才出現,前面是城市白領女性的各種瑣碎日常,也并沒有埋伏特別明晰的線索,并且在行文中充斥了飯店、廚藝、星座、塔羅牌之類流行元素。從短篇小說的角度來說,這樣的敘述偏離了常規的操作,但又不是“生活流”式的要呈現某種狀態——它更像是一個單身女子的流水賬。即便在購房預付款與過戶過程中,陰差陽錯形成了戲劇性的張力,但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結果有驚無險,不過是單身女子思慮過度造成的無事生非。所以,要從小說中找到某個明確的主題非常困難,它就是一些平淡無奇的城市經歷,當事人的大驚小怪在外人看來也許不過云淡風輕。

《去島嶼》倒是恰恰相反,女主碧君的經歷與行為頗有浪漫離奇色彩,但小說處理得又漫不經心。碧君是一個公司職員,到一個海島出差,因為對于美食的愛好,偶然結識了大學教師吳阿友,兩個人就同居以至于結婚了,原因是碧君想要成為一個孩子的母親的不可理喻的愿望。這中間插入了一段碧君的家庭往事,暗示了可能原生家庭造成了她這種性格:父親隱約的出軌、母親暗藏的不滿、姐姐無法宣泄的憤恨、姐妹間貌合神離的感情……但其中人物動機與行為之間的連通性和說服力并不是很強,因為一方面,碧君基本上算是一個我行我素的人:“我喜歡這種完全放松的自由愜意。沒有人知道你是誰,從哪里來,和誰在一起,天地都很寬闊?!痹趨前⒂训难壑?,她卻有種“英武之氣”,“像森林,高山,和故鄉的那條大河”;另一方面,她對于感情與家庭并沒有顯示出過多熱情,甚至此前可能與來接待她的本地公司員工有過魚水之歡,卻又有著偏執狂式的生殖欲,幾乎是將吳阿友作為一個精子提供機,以至于不憚空間阻隔就結了婚。

一切看上去都令人費解。吳阿友試圖去理解發生的一切,“在他基本上可以集齊十二星座的戀愛中,碧君和她們都不太一樣。她看上去早早越過了少女的年紀,不過仍然帶著不經世事的透明和純粹,你才以為可以行云流水,她卻突然像只小動物一樣抽身而去。你因此和她一起責備自己,然后她便以一種更自然的接近表明實際上對此并不介意。幾番來來往往,吳阿友已經有點吃不準這個女人到底在打算什么,后來他才知道,其實她和別的那些一樣,只是更加敏感和不安?!边@種解釋并沒有安慰到他,因為他也談不上對她多深的感情,在孩子出生后還在疑惑為什么當初吃一次海鮮的邂逅就造成了如此的局面。

當一個短篇小說充滿旁逸斜出的細節,而又留下關鍵性的空白的時候,那種泥沙俱下的素材疊加可能是由于作者缺乏剪裁和控制造成的,但是如果換個角度來說,如果不把小說當作一個故事來看,那么這種含混會煥發出奇異的質地,因為生活本身可能就是非理性的——生活中的人又有多少是規劃清明而不是盲目的行動呢?

這樣回頭再看,確實我們會注意到這兩個小說中出現的人都是面目模糊的。他們并無洞察世事與觀察社會的能力與欲望,只是隨波逐流地生活著,要工作便工作,要相親便相親,要買房便買房,要做愛便做愛,要生孩子便生孩子,既談不上理性,也談不上激情,僅僅就是行動,而行動也沒有指向于對意義或者思想的追求。這讓我想到,《沒有個性的人》中,穆齊爾讓他的主人公烏爾里希叫喊道:“我們的時代反正充滿著行動的力量。它再也不愿意看到思想,而是只還愿意看到行動。這種可怕的行動力量只來源于人們無所事事。我是指在內心。但是歸根到底每一個人也在外表上一輩子只在重復做同一個行動:他熟悉一門職業并不斷進取。我以為,這就又涉及你先前向我提出的那個問題。有行動的力量,這很簡單,而尋找行動的意義,這就很艱難!”大約就是這個樣子,這是一種現代大眾社會的時代精神,帶有普遍性,是社會內在分化和多元化導致的個體缺乏總體性身份與認同的結果。

意義系統的匱乏,是因為之前那些曾經融合了整個人類生活的形式與結構喪失了,那個形式與結構曾經提供給人們一整套意象與符號,從而使得人們在身體、精神與生活中獲得某種一致性與完整性,但是自從它之后崩解,人們都成了片段性的存在。目前我們仍然身處在這種過渡階段,還沒有一種替代性的觀念與結構產生?!抖粯恰防镉幸粋€值得玩味的情節,售房的那家女主人跟荊枝說“打算賣了房子去大理,開個民宿享享清福,上些年紀就不打算再拼命,帶著孩子野生野活”,但荊枝其實在一個朋友的類似經歷中知道大理并沒有那么容易討生活,也就是說,女主人并不是懷有關于“詩與遠方”的憧憬,而是被“精修過的圖片和視頻”所蠱惑,她活在了一種表象之中。荊枝并沒有比她強多少,碧君也是這樣的人,只有短期要解決的具體事務,而沒有長期目標與高遠的追求。她們都是無個性的人。

或者可以說,我們進入了一個新存在主義年代,人們已經不再追究人生的“真相”,不再相信生活有某種“本質”與真理,人也沒有一個“自我”等待著被發現。但是,關于“真相”“本質”“自我”的表述,卻是媒體中常見的話術,仿佛有個自我的本真性存在,如同一塊魔力寶石,只要找到它就可以扭轉乾坤,從此人們就可以心安理得、積極飽滿地生活下去了。很不幸,那個“自我”其實是想象與幻覺,根本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一個個具體的行為、關系、行動,是有限的存在。從這個意義上,文學顯示出其勘破雞湯話語的超越與冷峻。

這種新存在主義區別于原先存在主義理念的地方在于,它并不是由某種理性明確規劃而通過實踐形成某種主體,而是坦然面對人的有限性,就像巴雷特在對基爾凱戈爾、尼采、海德格爾、薩特等“存在主義大師”逐一進行分析后,又補充論述了否定性、有限性與人性的問題?!叭说挠邢扌允侨祟惔嬖诶锏倪@個‘不’的‘在’。那種理解不了否定性存在的思維方式是無法充分理解人的有限性的。誠然,有限性是一個有關人的局限的問題,而局限則總是涉及我們‘不’能夠做的事或不能夠‘是’的東西。然而,我們的有限性并不僅僅是我們各種局限的總和;毋寧說人的有限性這個事實把我們帶到了人的中心,在這里肯定的和否定的存在彼此重合、相互滲透,甚至一個人的力量同他的精神痛苦,他的‘視’同他的‘盲’,他的真理同他的非真理,他的存在同他的非存在也彼此重合。如果不理解人的有限性,也就理解不了人性?!?/p>

在勾勒出無個性人的有限性中,我覺得李曉晨的這兩篇作品頗有可以稱道之處,盡管她可能是不自明的(這本身就體現出了寫作者的有限性)。我和她在聊天的時候說到關于作家的思想力的不可強求,她也認為作家能夠把握并描摹出“敏銳的印象”就夠了。作者有其自己的寫作動機與具體的寫作行為,無法深測,作為讀者而言,我倒是希望她能夠逐漸自覺地進行系列的寫作,像她小說中的那些次要角色莎莎、六郎、女房主,她們也攜帶著自己的經歷與過往,如果能將她們的行狀描摹出來,就構成了一幅當代城市女子圖鑒。有一段時間,因為網劇《北京女子圖鑒》的播放,引發了各種自媒體公眾號關于“圖鑒”的各類衍生之文,但更多是類型與刻板印象的戲擬,如果小說能夠重寫出我們時代新存在主義式的“女子圖鑒”,不失為一種有意義的嘗試。無數的有限性,未必能構成總體性,但可以敞開生活的各種面相;無個性的人麇集,也許不能形成典型形象,卻能在不經意中傳達出一個時代的情緒與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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