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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雪垠構想中的《天京悲劇》
來源:文藝報 | 閻浩崗  2020年09月30日07:49

作為中國當代長篇歷史小說的奠基者和代表性人物,姚雪垠在創作《李自成》的同時,也在構思著另一部長篇歷史小說,即以太平天國起義為題材的《天京悲劇》。在其生前發表的文章、書信及訪談中,他多次提到這部《天京悲劇》,讀者也從中知曉作者已搜集了一些相關資料,作了寫作的前期準備工作,但大都以為這部小說不過只是作者的一個動念、一個書名而已?,F有已出版發表的各種文字(包括22卷本《姚雪垠書系》和20卷本《姚雪垠文集》)中,均不見關于《天京悲劇》內容的蹤影。其實,早在1961年,即《李自成》第一卷初稿基本完成的情況下,姚雪垠即已寫出了57000字的《天京悲劇》上卷內容概要。寫好后,他將文稿交給忘年好友周勃保存?!拔母铩遍_始,為安全起見,周勃將其交給母親保存。1975年底,姚雪垠離開武漢去北京長住前,向周勃索要。細心的周勃讓在自己任教學校進修的幾名教師幫助抄寫了一份復本,而將原稿交還姚雪垠。后來原稿因故遺失,周勃保存的復本也因多次搬家而“失蹤”。直到2018年4月18日,周勃在整理藏書時偶然發現了這份抄本,后將其交給作者之子姚海天先生。姚海天攜抄本返京后,立即親自錄入全文存檔,以防保存不善,抄本再度意外遺失。這也是姚海天和友人兩年來為編纂《姚雪垠全集》搜集軼文的最大收獲。

近日,作為《姚雪垠全集》編委,筆者趁便從姚海天先生處獲得這份即將收入《姚雪垠全集》的《天京悲劇》上卷概要,先睹為快。閱讀之后,對姚雪垠先生構想中的長篇歷史小說《天京悲劇》有了大致了解,對有關問題也有了新的思考、新的認識。

在寫出《天京悲劇》上卷概要13年后,與茅盾通信時,為便于茅盾了解《李自成》全書基本內容,姚雪垠又拿出“文革”前寫出的71000字的《李自成》內容概要寄給茅公看?!短炀┍瘎 吩媱潓?00余萬字,后決定壓縮一半?!独钭猿伞啡珪s330萬字,按概要與全書的比例,《天京悲劇》僅上卷概要即已達57000字,比《李自成》概要詳細得多。確如作者在回憶錄《學習追求五十年》中所說,兩部書是在上世紀50年代同時醞釀構思的,“甚至可以說,關于反映太平天國歷史的小說輪廓比反映明末歷史的小說輪廓更為清晰”(《姚雪垠回憶錄》,中國工人出版社2010年版,第170頁)。我們從這不到60000字的概要,已可基本領略《天京悲劇》全書的大致風貌。

《天京悲劇》上卷概要是以書信體形式寫的,共包括15封“信”。但第一封不知為何在交周勃保存前已遺失,目前所見為第二至第十五封。這14封“信”實際也就是上卷第二至十五章的基本內容(以下我們說第幾章,對應的就是第幾封“信”)。

讀此概要,對比已經完成的小說《李自成》及其全書概要,筆者明白了作者為何當時沒有先寫《天京悲劇》而選擇先寫《李自成》。

據現在看到的內容概要,《天京悲劇》與《李自成》結構上明顯不同。一是基本按照時間順序敘述,故事單線發展,只在第十四章《恐慌的北京城》中暫時離開征戰中的太平軍,專述敵方清政府方面情況。這與《李自成》將明、清、李、張各方面情況分別展示的復線敘事及大開大合、橫云斷嶺的結構方式迥異。由此我們可以推斷,《天京悲劇》主要聚焦于起義軍方面,探討反思太平天國運動的經驗教訓,而非全面描繪清晚期中國社會生活的廣闊畫面。它不屬于《李自成》那樣的“百科全書”式作品。倘若全書寫成,它會以歷史與人性反思的深度取勝。如果說《李自成》是以講起義軍如何興起為主(全書五卷占其四),那么,《天京悲劇》的重點在于探討總結起義失敗的教訓。全書重點在下卷,這從書名即可判定,因為“悲劇”在下卷才開始展開。上卷實際是下卷的鋪墊與埋伏。

在《李自成》中,姚雪垠曾總結過李自成起義失敗的原因和教訓,例如忽略了建立鞏固的根據地,忽略了清朝的力量與動向,忽略了招降吳三桂失敗、吳與清兵勾結的巨大威脅,以及進北京后因腐敗及措置失當而失去人心等。太平天國起義成功的經驗與失敗的教訓與李自成起義有相同之處,又有其獨特的地方。這里且說其獨特之處:較之李自成起義,太平天國運動更接近現代意義上的“革命”,而非以往意義上的“改朝換代”,因為李自成要建立的是新的封建王朝,是與被他推翻的明王朝性質一樣的王朝,而太平天國具有全新的意識形態和政治理想,其所建構的政體也是中國幾千年歷史所未曾見。按其所提“天下凡間實為一家,男盡兄弟女盡姊妹”,“使亂世變為公平正直之世,共享太平”“無處不飽暖”的理念與理想,較之李自成“不納糧”的號召,更細致、更系統、更有感召力。太平天國的革命既是政治的革命,也是社會的革命、文化的革命。它的思想理論資源來自西方,來自不同于中國傳統文化的基督教文化。另一方面,“拜上帝會”又是對西方基督教文化的中國化,與原初意義上的西方基督教判然有別。按今天觀點,太平天國起義嚴重沖擊了地主階級,具有階級斗爭特點;但太平軍打的卻是“斬除清妖”的國內民族斗爭旗號。

《天京悲劇》上卷雖然寫的是太平天國事業的上升時期,太平軍優點一面表現更多,但在概要中姚雪垠已明確指出了其主要失誤或歷史局限。此時洪楊矛盾尚未顯露,太平軍上下團結一致,軍紀嚴明,比較得底層百姓的人心,作者所揭示的太平軍弱點或失誤不在“內訌”,而在如下幾個方面:

第一,宗教意識形態宣傳?!陡乓分赋觯簵钚闱搴褪挸F聯名發布的《奉天誅妖救世安民諭》和《救一切天生天養中國人民諭》,雖然“在革命初期有一定的積極作用,但畢竟不符合廣大中國人民的傳統信仰和習慣”,“特別是會引起知識分子的反感,失去了很多可能爭取的人們到革命的陣營中來”。第十一章寫到,聞聽太平軍即將到來,蘇州方面代表去南京饋贈銀兩、表示投降,但“他在半路上聽說太平軍的宗教主張,使他很抵觸,便寫信回蘇州,主張不去見太平軍談判了”。

第二,“平等”宣傳與具體執行的自相矛盾。姚雪垠直言,想到這些時自己“心中是不大舒服的”。太平軍“從一開始就宣揚了人人平等和男女平等的民主思想,但從起義后就建立了嚴格的等級制度,在諸王與其他人之間畫了一道鴻溝”。建立女館本為保護婦女免遭奸淫,但“后來主要目的變成了動員和強迫婦女參加戰時勞役”;“太平天國在世界婦女解放運動上放了異彩,從理論上肯定了男女平等”,“但諸王可以選許多妃子”。

第三,對旗人太不人道。盡管作者申明“不能拿今天的眼光看100年前的事情”,但還是批評或譴責太平軍的狹隘民族觀以及對滿族普通人民人道主義精神的缺乏:一旦破城,對滿人不分老幼男女一概屠殺。寫到這些,作者聯系辛亥革命時期革命軍雖仍以排滿相號召,但“不再進行殘酷的民族報復,而提出民族的平等與共和”,認為是“大大地跨進一步”。他更肯定新中國“消滅了各民族間的隔閡、壓迫和殘殺,建立一個親密團結的大家庭,這是多么幸福的大事!”不過,另一方面,姚雪垠也指出早期太平軍除了對旗人報復性屠殺以外,“決不妄殺一人,就是對清朝官吏也不是一概都殺”,力圖給太平軍以客觀公正評價。

《天京悲劇》上卷第十五章概要(第十五封信)寫到南京攻克后太平天國諸王的入城式:“沿途居民奉令跪迎,不許仰視”,“洪秀全進入天王府以后不再出來了”。這預示著,在下卷中,天朝政府脫離人民、違背初期承諾的趨向將會被重點表現??上н@下卷的概要未能寫出。

姚雪垠在談及《李自成》的寫作時,多次強調寫歷史小說要“深入歷史,跳出歷史”,而深入研究歷史是前提。這一點在《天京悲劇》概要中也有明顯體現。作者多次強調對史料的辨析,他既不盲信舊時地主階級文人所記錄或纂集的史料,對解放后新的歷史學家的論著也有分析、有批評。對封建文人的記述,姚雪垠考慮到其階級偏見,摒除對太平軍的污蔑成分;對解放后“十七年”時期新歷史學家的觀點,則指出其對太平軍過于美化和理想化,認為其“強詞奪理”,“不能叫人心服”。

關于太平天國革命失敗的教訓,尚有需進一步研究討論之處?!短炀┍瘎 飞暇砀乓谑逭抡f“西方的殖民主義者當天京建立的初期就幫助反革命方面”,這雖有一定道理和依據,但還可作重要補充。據河南籍臺灣史學家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在太平軍進軍南京途中及定都天京初期,英、法、美等國基本保持中立,甚至曾對太平軍有所同情,因為他們認為太平天國的“拜上帝會”畢竟源于西方的基督教,“中國如成為一基督教國家,可大有裨益于通商傳教”,如果太平軍成功,“中國亦可走上進步之途”。但他們與太平軍接觸時,東王楊秀清回復“爾遠人愿為藩屬,天下歡樂,天父、天兄亦歡樂。既忠心歸順,是以降旨爾頭人及眾兄弟,可隨意來天京,或效力、或通商,出入城門,均不禁阻,以順天意”,完全是“天下外國皆來降”的態度,顯示出太平天國領導人極度的自大無知(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7-69頁)。最后,西人中立一段時間后,改而明確支持清政府。這應該是屬于太平天國在外交方面的失誤與教訓。筆者相信,倘若姚雪垠先生傾力寫完《天京悲劇》的話,經過對史料的進一步發掘研究,這方面的內容也會表現出來,因為在《李自成》漫長的創作過程中,作者正是不斷發現新史料、深化自己歷史觀點并完善藝術構思的。

如前所述,讀罷《天京悲劇》上卷概要,筆者對姚雪垠先生為何在已有更清晰構思的情況下沒有選擇先寫《天京悲劇》而選擇先寫《李自成》,有了更深的理解。曾有人將這種選擇解釋為出于迎合毛澤東的考慮,這是對作者的曲解。作者自己的解釋是:“第一……在五十年代的歷史條件下,要深刻地寫出近代史上革命領袖的缺點和錯誤是不可能的。第二,太平天國革命的主要活動地區是在南方,主要人物是兩廣籍,而我在地理上、風土上、生活上、語言上……都不熟悉。至于寫《李自成》,這一切都不能成為障礙?!保ā兑ρ┷蠡貞涗洝?,中國工人出版社2010年版,第170頁)這解釋完全合乎情理:在“十七年”時期,關于可不可以寫英雄人物缺點,當代文學界曾發生爭論,最后的主流意見雖未明確說不許寫英雄人物缺點,但寫了缺點的作品都受到批判,被指為丑化英雄。這樣,寫英雄人物缺點實際上已不可能。古代、近代的英雄也不例外:當時的主流史觀是農民起義推動歷史前進,起義領袖都被視為革命英雄,當然也必須盡量高大完美、可為楷模。如此,以總結起義軍失誤與教訓為主題的《天京悲劇》,當然無法面世!

同時,這也使得我們更理解了自《李自成》誕生起就被爭議的一個問題,即為何該作前兩卷特別突出李自成的優點而很少寫其缺點。即使如此,由于姚雪垠堅持現實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寫出了李自成的帝王思想和天命觀,當年仍受到一些批評家的責備。若將《天京悲劇》寫成主要反思和揭露太平天國運動失誤或缺點的作品,結果可想而知。而寫《李自成》前兩卷則既可避免上述問題,而又合乎情理:前四卷寫的是李自成事業上升期,是其如何在逆境中堅持與奮起,展示這一階段李自成的超人之處就顯得合情合理;第三卷李自成開始暴露更多缺點與失誤,而該卷出版已是改革開放時期了;第四、五卷出版時,歷史反思已成主潮,史學和文學界對農民起義負面作用的強調漸成主流,而此時姚雪垠在小說最后兩卷中既反思李自成失敗的教訓,也并未將李自成的敵對方寫成小丑、甚至作為悲劇英雄來塑造,不會顯得突兀。但姚雪垠仍認為李自成不失為失敗的英雄,這又與世紀末主流有所不合,顯示出姚雪垠的不同流俗。

據周勃回憶,在創作《李自成》第一卷時,姚雪垠曾于夢話中感嘆張獻忠難寫(周勃:《姚雪垠下放東西湖瑣憶》,河南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34頁)。筆者認為,這是因張獻忠在民間及史書記載中名聲不好,作者不能不將其寫成有明顯缺點的英雄。還好當時有李自成作為完全正面的形象予以“矯正”。而《天京悲劇》中的主要人物洪秀全和楊秀清,都是缺點不亞于張獻忠的起義領袖。而且,太平天國起義與現代革命更接近,缺點與失誤處理起來更難。

《天京悲劇》概要與《李自成》的概要有所不同:《李自成》概要是在全書第一卷已經出版、第二卷也基本完成的情況下寫的,對于前兩卷來說它是對于現成作品的壓縮,因而能從中看出結構設置匠心與人物性格塑造?!短炀┍瘎 犯乓M管較之《李自成》概要詳細,但它畢竟只是作者在搜集辨析史料后理出的故事脈絡或情節大致線索,是“深入歷史”的結果。按照姚雪垠的美學思想,在正式創作小說時,他必定會再“跳出歷史”,通過藝術想象,通過巧妙構思對情節結構進行精心設計,并著力塑造一系列性格鮮明并具有高度典型性的鮮活人物形象,展示出與《李自成》不同的別樣風貌,給讀者以不一樣的藝術享受與思想啟迪。因為姚雪垠是一個不斷突破自我、富于獨創性的作家??上觳患倌?,《天京悲劇》終未寫成,我們只能抱憾了。在作者原先的創作規劃中,在《天京悲劇》完成后,他還要寫辛亥革命題材的《大江流日夜》。倘若這三部作品都能如愿完成,讀者看到的會是姚雪垠的“革命反思三部曲”,《李自成》的反思意義和價值也會被重新認識。1999年姚雪垠先生病逝后,了解《天京悲劇》寫作計劃的《李自成》第一卷責編江曉天感嘆說:“姚雪垠先生帶走了他心儀已久的《天京悲劇》,是文學界的一大損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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