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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詩歌“中生代”對話“新生代”:新銳詩人在關注什么?
來源:澎湃新聞 | 楊寶寶  2020年10月01日09:08
關鍵詞:詩人 上海 新銳

9月26日下午,上海市民詩歌館里迎來了4位年輕的“新銳詩人”,上海市民詩歌節2018年度新銳詩人朱春婷、曹僧,2019年度新銳詩人夏午、王子瓜。他們之中3位是“90后”,一位是“80后”。舉辦了5屆的上海市民詩歌節是一個面向普通詩歌愛好者的節日,征稿對象不但有來自上海不同階層、不同年齡的市民,還有來自全國各地的詩歌愛好者??此啤敖拥貧狻钡墓澣?,卻堅持每年評選出兩位“新銳詩人”。他們的創作離普通詩歌愛好者有一點“陌生化”的距離,卻也是這座城市詩歌舉足輕重的組成部分。

“上海這座城市需要詩歌,上海的市民需要詩歌。在數碼時代成長的年輕一代也是需要詩歌的?!?在上海市民詩歌節組委會辦公室負責人、東方教育時報總編輯徐建華看來,這是上海市民詩歌節堅持每年評出兩位新銳詩人的題中之義。

當天舉行的“傾聽新生力量的脈動:新銳詩人作品研討會”,則提供了一個機會,讓中青年評論家與新銳詩人“跨齡”對談,在碰撞中交流。來自滬上多家詩社的代表和多個年齡段的詩人也參與了此次活動。

中生代評論家面對新生代詩人的作品,是否會有隔閡感?上海市作協研究室主任楊斌華坦言,“不對稱”感一直存在,這包括互相之間的陌生帶來不解,情感因素和觀念差異等等,而這種不對稱在每一代詩人當中一直存在,這是不容置疑的。在這種“不對稱”之中,自己和“90后”詩人的詩歌,在閱讀中形成“互相打量的關系,”“實際構成互相對視的關系?!?/p>

“我所見的已被無數次見過/唯有我是新鮮的/是蜜語的,童話的/是鬼門關的?!鄙虾4髮W教授錢文亮覺得,曹僧《后花園》中的最后一段,無意中形成了一個“對‘90后’詩歌創作非常準確的比喻,或者是一個判斷”。

錢文亮最早關注“90后”是在10年前,當時“90后”即將進入成年,他集中看了一批“90后”詩人,發現他們詩歌整個色調,整個意向、情緒都和“50后”是不一樣的,“他們比較甜蜜、童話,那個時候還生活在幻想中?!闭绮苌鶎憽笆敲壅Z的,童話的”。

“他們這一代確實成長于中國發展最高速時期,受到的經濟壓迫比較小,整個國門打開,自由開放的氣息濃郁,互聯網高科技日新月異,整個生活可以說是向上走的氛圍,這在他們的詩歌里面都可以感受到?!?/p>

但是現在“90后”長大成人,將成為社會中堅力量,錢文亮認為,他們也必將面臨包括生命、社會、人類重大危機等一系列問題,就是曹僧寫到的“鬼門關”。

“鬼門關怎么過?不僅是個體也是人類的?!?錢文亮提到了今年的疫情和中美關系,“現代性造成的危機,實際上給人類帶來生死存亡的考驗,我覺得這個是他們要面對的鬼門關,是值得寫的,值得闖的?!?/p>

另一位詩人朱春婷和錢文亮是師徒關系,錢文亮目睹了她從校園到社會的創作過程。在大學本科期間,朱春婷很愛做夢,有神奇的直覺,在詩歌里呈現的世界常常來自于自己的意念和夢,“她詩里面呈現的整個世界,包括語言,包括意向,是我們真實進入不了的?!?錢文亮一度對愛徒說,“你能不能不要寫得那么善良?!?/p>

但隨著朱春婷走向社會,錢文亮感到她的詩“越來越大氣了”,例如研討會上朗誦的這首《咖啡在煮,我們在人群中坐著》,“想象可以說是有根的,可以伸出去拉回來,還用事物相似性展開自己詩歌世界,可以聯想到教堂的圓頂最高處,寫得特別棒,這些想象有的來自全球化時代經驗,同時又有日常的東西?!?/p>

“90后”詩人在寫作中追尋什么?

詩歌的標準是什么?應該從什么樣的維度去評價詩歌?

華東師大出版社文學編輯古岡認為判斷一首詩的好壞,前提是要有一個評價體系去支撐。他自己的所采用的評價體系基本上基于傳統和浪漫主義風格,從這一體系出發,他認為夏午的詩歌有這種傳統的形式,看似入門方便,但實際非常難。夏午很用心地將象征的對應物放在自己的詩歌中,在傳統的范式里找到了支撐感。古岡從她的詩歌中感到了一種親切感,將人帶回到年輕的狀態,“這種風格不說特別唯美,但是總的基調特別美?!?/p>

曹僧的看法則更為激進?!艾F在經常會對詩做好壞評價體系。從寫作角度來說,我想我可能會有評價的分類方式,將寫作分成兩種,一種是應用式寫作,一種是發明式寫作,每一種寫作下面好的詩壞的詩都可以區分。但對于真正寫作者來說,真正有價值是發明式寫作,可能這首詩是壞詩,但有意義?!?/p>

曹僧在校園時代投入大量精力做了許多詩歌訓練、修辭訓練,在學院里,大部分經過這樣訓練的人投入精力,都可以寫出一首接一首的“好詩”,但寫出這樣的“好詩”之后,詩人下一步該向哪里去,成了困擾曹僧的問題。

曹僧認為在城市化進程前沿的上海,可以引入“中產階級詩人”這樣一個概念,在消費的時代,中產階級所追尋一種平和東西,背后是商品邏輯。所對應的“中產階級詩人”也是如此,他們寫作追求修飾完美、小心翼翼,有時“為差異而差異”,但詩歌精神上的質地反而可能會滑向疲軟無力,曹僧認為這一趨勢在年輕詩人中表現的比較明顯,“寫作者如何去構造張力,是值得探討的?!?/p>

在曹僧看來,詩歌寫作中的“為差異而差異” 背后也是資本主義或者消費主義時代的題中之意,值得寫作者警惕。詩人內部也有危機意識,想要“推陳出新”,“保持市場份額”,但這種推陳出新并不代表任何實質上的進步,很多時候表現為話語的把戲,“我所理解的現在詩歌在寫作的時候更需要一種敏銳認知力穿透話語,抵達內心東西?!?/p>

朱春婷有相似的創作體驗,在大學時期,她喜歡挖掘奇想形成文字游戲,“那個時候創造奇怪的詞語帶著很新鮮很有權力感的世界,對詩歌理解主要在于覺得詩歌價值沖破語言邊界,像武則天一樣制造屬于自己的詞語,一個聲音,那是我自己立足根本?!碑斔ぷ髦?,與社會有了更廣泛接觸,開始覺得詩歌的價值不僅僅是“沖破語言邊界”,她漸漸從原來幽閉的寫作方式中走出來,從房間走向社會、城市,如今她給自己找到的寫作目標是“以城市為書寫對象,用理性身份去觀察?!?/p>

夏午在大學時期寫詩,也是“實驗式”的,整天在圖書館閱讀大量中外詩人特別四同時代詩人的著作,嘗試用各種方式寫作,有一段時間,甚至隨便給一句話作為開頭,他就可以寫下去。工作之后,中斷了五六年,再次提筆寫詩,夏午覺得自己已經不再想要做實驗,不再有執念寫出特別有個人鮮明風格的東西,他開始回歸傳統,想在文字中與讀者產生共鳴,打動別人,“這可能就是中年人的心境?!?/p>

站在人生的節點上,王子瓜在寫作中比較關心的也有成長問題,“從我們這樣一種體系化的教育中走出。再走入別的體系,一個個人主體性安放在哪里,這是我十分關心的問題?!彪S著對自己的認識的深入,王子瓜回歸到這一思考之中,“有沒有詩人認真去處理這個問題,包括詩人本身能不能去處理這樣的問題,我覺得很多時候也都是對我自己寫作的反思:能不能從純詩審美從浪漫主義寫作里面走出來,去完成這樣一種大家始終或者我自己始終沒有做好家庭作業?!?/p>

現代技術與詩歌“游戲”

青年評論家劉陽鶴從“詩中游戲”“創想世界”的角度解讀了王子瓜的作品,意外收獲了在場幾位新銳詩人的共鳴。

“從遠古時代的神話世界到當代數字技術創造的虛擬世界,不難認識到詩歌的游戲功能及其展現方式已經發生巨大改變?!?而尤其引人注目的是,王子瓜重點關注的是“數字創想世界”,這也是當代青年面臨的共同場域,手機游戲、電子游戲的無處不在,意味著詩人面對的,將是數字技術時代的電子游戲產物,而不再是文化起源意義上神話世界。

“像游戲詩這樣玩寫一體交互式、沉浸式寫作模式確實是令人驚喜值得玩味的嘗試?!眲㈥桗Q認為,在游戲中,玩家是在一個新的世界之中,這個世界有自己的一套設定,外人并不了解,嘗試寫“游戲詩”的詩人的作品也具有這樣的“排他性”,詩中的設定,世界體驗完全是屬于自我的。

他在這一領域也關注到了一些詩人的嘗試,這些詩人從自控性極強游戲敘事模式轉到文字再創作模式之后,詩歌中傳達的內容往往具有排他性,“因為讀者先前不了解游戲的基本設定,就沒有辦法搞清楚游戲和詩之間的關系究竟是什么?!?/p>

“游戲”的藝術性和深度也被曹僧肯定,他自己也玩游戲,有時被其中呈現的世界所震撼,“很多游戲本身就是一種藝術品,它有超強的綜合力,能把電影、音樂、文學各種因素綜合到一起。你進入其中時,已經不再僅僅是對象式的閱讀體驗或者觀賞體驗,你在里面已經成為了具有自由意志的主體,在里面獲取另一個世界的體驗。這些體驗本身可能也會變成寫作經驗成分的構成?!?/p>

“數字創想世界”的角度也讓曹僧產生思考,生活在當下世界,現代技術潛移默化地影響人們的行為方式、生活方式、思維方式,但身為詩人,曹僧卻感到,在其他一些領域例如電影藝術,對現代技術的反思和討論還比較多,詩歌領域對于這些東西的認識、展現和討論,相對較少。

例如“諧音”的詩歌技巧,在一些詩人中形成了風潮,很多人都玩過。但放到大環境下,曹僧認為“諧音”技巧的發展,和當下信息技術時代拼音輸入法的流行有很大關系。他希望詩人能夠建立這樣的反思認識,并在寫作之中去呈現它。

“據說小米總裁雷軍經常喜歡跟員工問一句話,他說你寫代碼的時候有沒有寫詩的感覺?其實寫作者可以反過來問,你寫詩的時候有沒有通電的感覺,有沒有代碼的感覺?”電和代碼,是現在構建生活環境和機制最基礎的東西,曹僧有時會反問自己,詩歌在現代生活中,是否還有這種最基礎的、結構性的參與感。年輕一代詩人如何正確地去感受現代技術下的生活,去寫作,是他目前在焦慮和思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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