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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依:從聲音情結到生活空間 ——大頭馬《離婚恩典》與“終結”時刻
來源:《中國作家》 | 趙依  2020年10月02日09:34
關鍵詞:大頭馬 趙依

冷靜、克制、復雜的文本形式,在《離婚恩典》(原發《中國作家》文學版2020年第10期)里被賦形為并置的敘事聲音。這部中篇新作,大頭馬娓娓講述著“終結”的意蘊與方法——一場離婚典禮的操辦與復盤,與擬音師的職業、理想和藝術性觀測重疊演進,以章節標題所涉空間的切換,輾轉于特定場景與人物:居民樓-老電影廠錄音棚-影視制作公司-咖啡館-婚慶公司-電影學院禮堂-醫院-燒烤攤-經紀公司-影視制作公司-居民樓-監獄-老城棚戶區-醫院病房-居民樓-縣郊-監獄活動中心,十七個章節漸次鋪陳了故事場景及其主要人物,作者卻在此結構之外暗中架設起另一重聽覺和聲音的空間,由此嘗試著她有關如何借助空間來替換時間的小說技法。

《離婚恩典》里,電影學院錄音系畢業的王德吾和曹莉莉,一個遵循所學的聲音創作當了擬音師,一個果斷放棄作曲專業出身做了影視策劃,畢業十年、結婚十年,王德吾被廠里調劑到錄音編輯崗,曹莉莉躋身資深影視策劃又馬上有機會成為制片人,而邀請她的人是前男友李猛;因為職業發展、生育難題,已經鬧過多次離婚的兩人再度爆發爭吵,并終于決定以一場離婚典禮把他們的分離確立下來。為此,王德吾和曹莉莉要把當年參加婚禮的二十七個人再全部請回來,一方面讓這些人有始有終地完成見證,另一方面則是收繳當年婚禮上發給每個人的磁帶,“那二十七份聲音樣本是王德吾在婚禮前費心費力準備的一個驚喜。他將和曹莉莉戀愛時錄下的聲音剪成了二十七盤磁帶,在婚禮上分贈給了每一位到場的來賓,請他們‘幫忙保管他倆的愛情’?!笔觊g發生變化的當然不止這對要離婚的夫妻,經歷過創業失敗的牛超已經重新起灶、事業成功;郝琦和遲爽分手并切斷聯系;周雨萌成了大明星;夏天因過失殺人入獄;呂哲夫早已去世……

更為新、巧和沉浸的機心,是大頭馬為離婚典禮這一終結的儀式所搭建起的抽象難題:比分離的意義更值得追問的是為什么要分離和為什么要用這種方法來實現分離。倘若無法厘清作者關涉的這一維度,對《離婚恩典》的閱讀便容易陷入對章節形式、字體切換、符號(音符、簡譜)引入、信件磁帶等敘事載體的過分關注,從而導致某種唯技巧和唯形式的簡單判斷。事實上,大頭馬觸及的是關于“終結”的標定難局。諸如婚姻這類牽扯著不同層面的復雜聯結的關系,人們究竟如何準確得知它對自己的“取消”,難以結束的情感和情緒如何實現終結?更為具體地,小說里具有終結意義的事件,離婚典禮的籌備和舉行,既是作者在細致描繪一段關系如何體面地謝幕,更是在強調終結有多困難。

一開始,我們同情曹莉莉。職業發展有些勢頭的女人,在家庭生活中總是捉襟見肘地供養男人的自尊和理想,曹莉莉賺來的買房錢不但交給王德吾創業付之一炬,王德吾的創業能力還幾乎等同于他的生育能力,“只有不到3%的可能性”,并且多疑地對曹莉莉和李猛的關系妄下判斷,阻止曹莉莉當制片人——我們不得不懷疑王德吾的動機是否是出于愛人范疇之外的卑瑣心理,況且,曹莉莉寫給呂哲夫的信是多么的情真意切,“她愛他,她根本就不想離”。后來,我們也有些佩服王德吾。該是多么純粹的人呢,才要去堅持聲音創作的理想,既愿意承擔夕陽行業里就業的艱辛,也大體上能夠包容夫妻關系里如幽靈般游蕩著的不滿和輕視,對待老同學的成功,王德吾也基本不會嫉賢妒能或者仇視什么,何況大明星周雨萌在大學時也曾向有女友的他頻繁示愛,該是多么有魅力呢,正如他現在也拒絕利用過去種種來從她身上獲什么益。

我們不可能完全了解王德吾和曹莉莉(他們自己也不能),對于分離原因的找尋,也不過存在于不同程度的猶疑狀態,難道這次通過典禮就能離掉嗎?確定不會反復嗎?這次跟之前又有什么不同?盡管小說出現了一個反轉,曹莉莉擅自做主打掉了跟王德吾的孩子,并且坦承自己當初為了事業偽造了王德吾生育能力的診斷書,以此暫緩夫妻矛盾和生育計劃——終結發生的原因卻顯然不受這一真相披露的影響。十年間延綿不斷的分歧,宛若一次次并不徹底的道別,“終結”并不發生在某一確定的事件或時刻,它是這一事件或時刻之后不斷衍生的虛實相接,它不但朝著今后的時間鋪展,也往前回溯記憶并裹挾出它的不斷變形。毫無疑問,這場典禮并不簡單,正因為分離的確立,時間才被賦予線性的秩序,就像那二十七盤磁帶,被按下錄音鍵洗掉的同時必須開始它新的錄制,人在閉合的世界中確立意義,這同樣也是關于時間的終極思考。

大頭馬在這個中篇故事里并不打算容納誰的一生,有關終結的“恩典”,憑借句與句的關系吐露出對沖突本源意義上的醒悟,正如在結婚和離婚的兩次典禮上,作者都經由牛超對《出埃及記》做了戲謔而嚴肅的引用。感情的消磨當然是題中應有之義,更為關鍵的是,王德吾和曹莉莉并不生活在同一截面,不單是他們對人生意義、生活理想、職業追求的差異,根本上來說是王德吾的藝術時間與曹莉莉的現實時間存在本質上的對峙。小說最后一部分“播放”的王德吾的錄音,即便作者將它們按照錄制時間先后羅列,但王德吾的時間的朝向從來是重復、循環且無法擺脫此時此刻的,這也是他解決不了的藝術、精神與生活的多重痛苦。曹莉莉的現實時間則在流動中不可抑制地因婚戀關系而受其牽制,這種牽制甚至不會隨著小說敘事的結束而停止,就像她私藏下呂哲夫的那盤磁帶,必將因之時時懷念,又時時糾纏,不會在任何地方停止,仿佛置身一種永恒而迷人的困境——關于《離婚恩典》留白和含蓄的部分我曾詢問作者,有無可能王德吾和曹莉莉在典禮結束后沒有去登記離婚,她的回答是:“離了。這個部分我可能沒有寫得特別清楚?!?/p>

如果將《離婚恩典》置于大頭馬的小說譜系里進行觀察,《謀殺電視機》傳達的是作者對媒體文化的深刻思考,《不暢銷小說寫作指南》呈現文學寫作和話語本身的荒誕,《潛能者們》探討了天賦與創造的倫理,《離婚恩典》則就藝術、職業與生活的關系進行了闡釋。這三者如何矛盾又如何交匯,大頭馬有著頗為本體式的思考,在終結與延宕中,作者關懷著王德吾職業和藝術理想的虛妄,他不是不能像曹莉莉一樣活在更為開闊的真實之中,只是藝術世界對他來說早已黏合于日常生活的現實世界,所以當王德吾在電話里“聽著他媽的聲音由遠及近,他爸的聲音由亮至暗”,自然而然地開始在心里默算“在什么空間位置兩人的聲波將發生相位抵消”。

人類開始從在某一空間里生產事物發展到生產某一空間,其本身是一個標志性的進步。王德吾對聲音創作的執著,正如大頭馬小說里創造的形形色色的敘事空間——通過聲音(敘事聲音)把他者包裹進一個統一的聽覺空間——都是一種生產空間的行為。但恰似王德吾的潰敗,這一敘事方法從實質上無法脫離對聽覺交流的模仿。

這里,不妨借用敘事學的概念進行類比?!澳7隆笔棺髡邚奈谋局薪饷摮鰜?,作者不承擔責任,他們造成錯覺、樹立代言者并且開始隱身;那么,我們現在是否可以開始對青年作家的“純敘事”懷揣期待,呼喚一種作者在場或者有作者介入的敘事,使作者以自己的名義講述故事,同時,幫助讀者去理解和判斷這個充滿聲音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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