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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先發:結構、詩思、語言——從《九章》談開
來源:《湖北社會科學》 | 陳先發  2020年10月02日10:16

作者簡介:

陳先發(1967—),男,安徽省文聯主席,新華社安徽分社總編輯。

高?。?990—),女,揚州大學文學院講師。

《九章》,陳先發著

高?。鹤YR您的詩集《九章》榮獲第七屆魯迅文學獎,我注意到在授獎詞中,特意提到了《九章》的結構。在詩集《九章》中,您集中使用了以9首單詩為一組詩歌的獨特體例,這一體例可以說是您在長期的詩學創作和思索之后的自覺選擇,我們想知道您為什么決定用“九章”這樣的體例進行創作?

陳先發:在寫作上,我一直要求自己保持對形式感、結構意識方面的警覺。這跟漢字、漢語言的某種特質有關。漢字在形體、音韻、多義性等方面的微妙應用,對其在一首詩中的表現力有不可估量的影響。九章這種個人體例,應該說是這種自我要求的產物。最初的狀態,其實是無心的。2010年前后,我寫了《箜篌頌》、《垮掉頌》等一批詩題中含有“頌”字的短詩,詩的內在氣息相近,審美指向和語言質地上有共性,當時我想,何妨為這組詩來個二次命名呢?數一數,正巧九首,未經深思就直接冠名為“頌九章”了。后來在游歷中,覺得許多地方歷史的、現象的、社會的豐富性,不是單一維度的一首詩可以盡括,就著意以九章體去寫它。比如到安徽宣城,因為有李白曾寫過的敬亭山、有謝眺遺跡、有大量保存完善的明清古村落等眾多的資源可以挖掘,就寫了“敬亭假托兼懷謝眺九章”。在持續的寫作中,九章作為個人體例的詩學特征不斷得以強化,我也開始在整體建構上想得更多一些,以期達到我所謂的“九首詩作為一個共同呼吸的整體,同根而活、各自搖曳”的審美效果。表面上看,九章是一種自我設限,其實我一直覺得,個人寫作應在一種嚴厲的自體約束中達到心靈的自由,就像在四壁封閉的斗室中去實現一顆心的無限漫游一樣,以此完成對自我的深刻塑造。幾年來,先后寫了近三十組九章,在許多讀者那里,這也漸漸成了某種識別的個性符號。這種體例的自覺性,就是在這持續的寫作實踐中一點點深化的。

高?。和ㄟ^閱讀,不難發現,每組“九章”的內部排序并不是遵循創作時間的簡單處理,目前的排列順序很顯然是您有意安排的結果,您能具體談談您的安排依據嗎?這一安排順序是否不可更改,它對于詩歌的理解有影響嗎?

陳先發:每組九章的內部,次一級章節的順序當然是有意安置的。正如砌墻一樣,不同形態的磚,該在什么位置上,必須服從整體受力的需要。一首詩的內部空間建設,要考慮的元素很多,情緒的、情感的、思想的、想象力的,等等。語言的光和影的部分,時而要交織,時而也要分離——當然閱讀者有權力將這九節打亂了重新排列,那它在審美上體現的就不再是我的意志。詩和其他形態的藝術,妙處或許正在于此:即每個人在一首詩的語境中,有他自己體驗的各自斷面和不一樣的觸發點。這些斷面如此不同,也正如每口池塘都能映出自己的月亮一樣。而對作者來說,對我來說,九章在整體上既是一首詩,也是獨立的九首詩,將二者貫通的,是說上去有點玄妙、時而難以向讀者有效傳遞的“氣息”二字?!段男牡颀垺分姓f,“文者,氣也”,氣息的流轉把這九節連接起來。有的連接是明顯的,有的則是潛在的。我覺得閱讀能感受到這一點。而影響這九個章節排列的,也有很多臨時性的因素,寫作時的心境和情緒的起伏等等。從詩藝的角度來看,每組九章都較長,每個章節要按時疏時密、時急時緩的力量布局去安排,“重的東西”會放在較后的位置。這順序本身,就是一種審美力。這順序也是寫作本身,而不是外在的東西。

高?。好课辉娙硕枷M约旱脑姼杈哂歇毺匦?,具有獨樹一幟的意義,您也提出了“寫作即是區分”的創作觀念,對于當代詩人來說,“影響的焦慮”更是無處不在,既要面對同時代的詩人,也要面對古今中外頗為豐富和厚重的詩歌傳統,您認為詩人在創作中如何才能賦予自己的詩歌以獨特的意義呢?

陳先發:寫作即是區分,是將自己與無限的他者隔離開來的力量。寫作者也只有有效地完成了這種區分,他的形象才能明晰起來。如何去完成呢?我覺得最根本的一條,是始終保持對個人生存體驗的忠實。每個人的生存及其體驗都是唯一性的,也都貯存著極大的豐富性,對它保持忠實,既是一種立場,也是一種基本的方法。當代的寫作者有時很煩惱,因為他面對著龐雜的文學史和數不清的流派,面對時代或語言的命題要破解,你所做的努力,可能早有別人做過了,正如當年李白欲詠黃鶴樓時的苦惱一樣:“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顥題詩在上頭”。如何祛除這種影響的焦慮呢?其實唯有一條道,就是忘掉文學史、忘掉什么古典什么后現代這些僵硬的概念、忘掉亂花繚眼的各類流派而一心精研自我的存在。一己之生存既是卑微的,也是博大而滾燙的。一己之中,不可能有時代全部的現實,但卻存有時代全部的真實。深入一己,把傳統當作自己的一個資源庫,才不會被所謂傳統壓垮。當然如何在寫作實踐中有力地去表現出一己之豐富之獨特,那要靠永不止息地寫作實踐。寫作是一種持續的行動,靈感與智慧會在不斷加壓的實踐過程中到來——沒有確定的時辰、沒有確定的路徑——那種“妙手偶得”的現象,如果不是在持續而緊張的語言實踐的間隙中到來,那么它就是一種虛妄的期待,或說是一種投機意識。我以前的寫作是懶散而隨機的,到了這個年紀,我會趨向更規律而持續的行動。但有時候會覺得離內心的暗許遙遠得很,現在更需要的是,持續行動,不問收成,不設目標。個體意義的人,需要誠實面對世界之浩瀚、一己之微茫,在此基礎上自會形成對世界的洞見。一個詩人不是通儒大哲,無須以所謂精神的厚度來面對世界——當詩人看見并忠實、精準地書寫一己的弱小時,這弱小也是通神的,是一種無限延續之力,就像在被無窮地踐踏中再生的野草,當它被出神地表達,它就是生命的強大與厚度本身。這是詩性的厚度與格局,與俗世的強弱不是同一維度的東西。當然,所有的詩性書寫,有強大的共同基礎,我在早年一首小詩《北風起》中有這么兩句:“谷物運往遠方,養活一些人;谷物中的戰栗,養活另一些人”,詩人,就是被戰栗、顫栗養活著的同一類人。

高?。褐袊怨啪陀小霸娧灾尽?、“詩緣情”的說法。新時期朦朧詩之后有很多詩人開始嘗試一種“以詩歌為詩歌”也被稱為“元詩結構”的創作方式,您對這一詩歌思維方式有什么看法?

陳先發:我從不為任何寫作的教條所累,無論它是眾人仰面的,還是眾口唾之的,如果它限制了我、固化了我,那么它們就是同一種東西。比如你講的“元詩”,或者當年布勒東倡導的所謂“純詩”概念,它的影子在我身上肯定有,即是對語言本身的、對寫作自由的一種極端性要求,我或多或少地也有這種寫作沖動,但我覺得我從未被它所統攝。我也從不反感走在那條路上的寫作者。當代漢詩一個良性的局面,就是形成了審美方向上充足的多樣性,只有多樣性的文學生態,才會蓬勃淵深。從根本上講,我覺得寫作的愉悅在于形成真正的“私人語境”。區分一種好的寫作與壞的寫作,并不在于你要走漢詩傳統中一以貫之的文以載道,還是要走維特根斯坦所謂的語言游戲之途——世上的路其實皆無本質的新意可言——而在于你在此路上能否達成真正的“私人語境”??酥谱椭频臎_動,去創造,才可觸碰到那愉悅的本質:真正個性化的語言風格和真正的思之洞見的形成。

高?。翰恢牢业倪@個觀察是否正確,從您的詩論包括詩歌中,能夠很明顯地感覺到您對于詩歌語言的重視,您似乎一直在追求和鍛造獨屬于您自己的“詞語”,您能具體談談您的詩學語言觀嗎?

陳先發:寫作的本質要求,當然是去觸碰世道人心、去洞悉人的生命本身,這個過程,既是在喚醒自己,也是在觸及無窮的他者之心。語言既是寫作的工具,也是寫作要創新的對象之一。我們今天所使用的日常語言,許多美好的表達、許多習慣用語,大量來源于詩歌。這個例子不勝枚舉。詩歌的語言學成果,是整個種族、整個文明史最重要的積累之一。一個好詩人的語言觀,事實上包括的遠不止他如何使用文字、如何處理修辭,更包含他對世界的根本認知。我更傾向于一種直接、樸素、但有況味、余響不絕的語言風格。好的詩人筆下,語言的彈性很大,詩句中有迂回和開闊的空間,它是多解的、多義的。如果一首詩的語言,被某種固定而明晰的意義固定住了,就意味著我們的心在此處有了僵硬的邊界。

高?。簭哪壳暗淖x者反饋來說,包括很多專業的讀者,在嘗試解讀您的詩歌時都難免遭遇挫敗,您怎么看待詩歌寫作與詩歌接受的問題,包括詩歌誤讀的問題?在未來的創作中是否會將詩歌與大眾接受納入自己的創作中?

陳先發:什么樣的詩算是好詩?這句話的含義本質上是晦暗不明的。它的一半被隱藏了起來,其實是:它面臨著怎么樣的閱讀?大概我們都會有一致的體會,過去的學校教育,要求學生們去求解“標準答案”、“中心思想”,久而久之,給真正的閱讀造成了莫大的障礙。一首詩,一個曲子,一幅抽象畫,如果你去求它的標準答案,這種閱讀就是一種沒有靈性的、僵死的閱讀。一首好詩,它要創造的,正是可以指向無盡的答案、更豐富的闡釋空間,不能用“懂或不懂”去界定它。當代詩歌的閱讀接受有限,病根大致在此。

我曾寫了這么一段話:“詩是從觀看到達凝視。好詩中往往都包含一種長久的凝視。觀看中并沒有與這個世界本質意義的相遇。只有凝視在將自己交出、又從對象物的掘取中完成了這種相遇。凝視,須將分散甚至是渙散狀態的身心功能聚攏于一點,與其說是一種方法,不如說是一種能力。凝視是艱難的,也是神秘的。觀看是散文的,凝視才是詩的。那些聲稱讀不懂當代詩的人或許應該明白,至少有過一次凝視體驗的人,才有可能是詩的讀者”。許多讀者的閱讀,還停滯在“觀看”的階段,沒有進入“凝視”的狀態。當然我這不是在苛責閱讀,我是在等待,等待整個社會平均審美能力的提升,為詩歌閱讀創造新的空間。

一首詩、一首樂曲的豐富性,正是由創作和閱讀兩者在交互中共同創造。使一首詩內在的東西增加的,是閱讀的介入。哪怕是誤讀,只要你用一顆心去感受,藝術就會產生效果,所以我曾說一首好詩有無數的入口,講的就是這個道理。一個讀者,就是一個新的入口。任何一首詩都是一個敞開的容器,它誘使讀者進入并不自覺地在其中創造出另一首詩。所以一首詩并不存在本來面目,也不存在完成狀態。用這種方式去理解詩歌,詩歌就會去激活你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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