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戶登錄投稿

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一只單純的野獸》:人的“動物化”與胡桃的“鐵柵欄” 
來源:同代人微信公眾號 | 徐澤藩  2020年10月04日11:07
關鍵詞:逃離 等待 謝絡繹

謝絡繹這個短篇情節并不復雜。胡桃走投無路之際,她從未謀面的爸爸卻突然出現,隨即再次消失。胡桃在日復一日的等待中沒有等來爸爸,卻等來了忠誠可愛的流浪狗,并與其產生了深深的依戀和羈絆??墒钱斔职衷俅纬霈F時,流浪狗認定其為敵人,對其猛烈攻擊。在這種情況下,主要敘事者“我”只得選擇幫助她爸爸。流浪狗旋即神傷,失去了攻擊性。爸爸卻不依不饒,瘋狂報復流浪狗,欲置其于死地。此時的胡桃卻沉浸在“一場巨大的不受驚擾的睡眠”中,“她躲在里面”“最里面”。小說就此結束。在創作談《愚似動物》里,謝絡繹解釋小說構思,說明她想借人與動物的關系來寫人與人,表現人與人建立良好關系之難。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甚至還不如人與動物。經由此,作者通過胡桃和流浪狗的等待呼喚忠誠與信任等可貴品質。至此,小說的評論空間似已窮盡,但文本本身卻提供了更為豐富的內容。

小說隱含了“逃離”的文學主題。敘事者“我”在逃離,胡桃在逃離,胡桃的弟弟也在逃離。逃離惡劣的原生家庭環境,逃離不堪入目亦不堪重負的生活。故此“我”對于胡桃的離家出走,“隱隱約約的”,“甚至稱其是一件好事”。但這種逃離的姿態不僅沒有解決生活中的問題,反而使得這些正在逃離的個體極度缺乏有效的溝通、交流和對話。胡桃像極了一個鎖閉在個人世界里的孤獨個體??ǚ蚩ǖ拿鳌杜袥Q》寫父子缺乏交流,寫到兒子幾個月都沒去過父親的房間,常與父親在起居室同坐一會,卻是“各人看自己的報紙”。而在謝絡繹這里,胡桃是“差不多一個月才往家打一回電話”。不僅如此,在胡桃小姨“我”的眼里,她更是“脾性難以琢磨”,“有時候她化身流氓在街頭挑事,有時候又關閉門窗,偽造出家里沒有人的假象,躲在角落里看書”。從小說技法上來看,他們的逃離和缺乏交流為胡桃父親在小說敘述中的突然出現制造了足夠多的懸念和出人意料的效果。但更重要的是,謝絡繹創作談中提到的表現人與人的關系,此處已經浮出水面?!疤与x”正是“等待”的邏輯起點。

勾連起“逃離”和“等待”的是愛的缺乏。在流浪狗登場以前,文本簡直構筑了一個“無愛”的小說世界?!拔摇睂易宓膮拹汉吞与x自不待言?!拔摇苯憬隳晟偕潞?,卻遭到肇事者拋棄,她不僅對男人“產生了徹底的仇恨”,結婚又離婚之后更是“再也不與任何人談論感情”,“變成了一個只會憤怒的人”。胡桃便既得不到父愛,也得不到母愛。在她離家出走已經一個月的時候,她母親向“我”求助時卻說,“找回來我打死她”。不止如此,大專畢業剛剛進入社會的胡桃卻因為工作上的失誤被公司要求全額賠付損失。為躲債務,胡桃有家難回,幾近于走投無路。至此,生活的“無愛”制造出了對生活的徹底“絕望”,不僅滲透進了胡桃的內心,更外化成了小說環境:

“當時是下午三點半,我記得很清楚,寫字樓周圍沒有一棵樹,玻璃幕墻和大理石地板上全是反光,一道道劍一樣尖利,刺得人渾身火燒火燎。我走在其中產生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如果我能被這樣的強光融化掉就好了,化成一攤水,無聲無息地蒸發,一點一點地消失,我不必為要去哪里擔憂,也沒有人知道我去了哪里?!?/p>

更需警惕的是,長期的“無愛”幾乎徹底扭曲胡桃的心。當她所謂的爸爸忽然出現,抹平了胡桃的債務,對她講述當年的故事并請她原諒時,胡桃卻完全不知道有了爸爸,生活會有什么不同。她甚而覺得自己的鄰居和同學與自己爸爸相處的場面很尷尬,甚至認為“老天沒有讓我承受那樣的尷尬實在是因為愛憐我,這樣的安排讓我感到輕松”。對自己的媽媽,則幾近于怨恨,“我媽媽完全可以更徹底一些,直接拋棄我,但是,她對她自己的放棄與一開始就拋棄我有區別嗎”,“多少次我都想,如果她沒有生下我該多好”。如是,對胡桃來說,她爸爸竟“連無關緊要都算不上”,“我認為他還是立刻消失為好,也認為他會這么干”?!盁o愛”所造成的創傷顯然給胡桃的內心留下了難以填補的空白。故此,胡桃“最為頭疼的問題始終是去哪里”——“無愛”也造就了胡桃在生活中始終無處可去的境地,同時將這個個體與外部環境的關系推之于極限。

在此基礎上,我們終于可以來討論小說的核心問題——“等待”。有關“等待”,謝絡繹在創作談里有過詳細說明。她關注維系等待所需的忠誠和信任,而我的視點則有所不同。謝絡繹提到卡夫卡和雅諾施有關“動物書寫”的對話,這場對話到底是什么情況?據雅諾施回憶,1922年的春天或者夏天,雅諾施的一位朋友巴赫拉赫一天給雅諾施帶來英國作家大衛·加尼特的長篇小說《妻子變狐記》,并認為加尼特這本書里一個女人變成狐貍的情節模仿了《變形記》。雅諾施隨后迅速告知卡夫卡,卡夫卡不同意加尼特模仿了其《變形記》的說法,認為“我們兩人都是從時代那里抄去的”。在他看完加尼特的這本書后,又對彼時文壇流行“動物書寫”的現象做了一針見血的分析。在卡夫卡看來,那時候寫動物的書之所以多,是因為“每個人都生活在自己背負的鐵柵欄后面”。故作家愛寫動物“表達了對自己的、自然的生活的渴望,而人的自然生活才是人生” 1,那個時代人的生存太過艱辛,“所以人們至少想在想象中把它拋卻”2。雅諾施據此聯想到浪漫主義文學運動里“返歸自然”的口號,對此卡夫卡進一步指出那時的人們比這個口號還走的更遠。在他看來,那時的人們“混在獸群里,穿過城市的街道去工作,去槽邊吃食,去消遣娛樂”3,這生活“像在公事房里一樣”,是精確計算好的?!皼]有奇跡,只有使用說明、表格和規章制度”4。最重要的是,“人們害怕自由和責任,因此人們寧可在自己做的鐵柵欄里窒息而死”5??ǚ蚩ㄔ谶@里提出的是他自己文學創作中的重要命題,即“人的動物化”。與這個命題相關聯的,是人生活在自己所背負的“鐵柵欄”里的隱喻。彼時人們向往的是自然的生活,可為躲避自由和責任,人們卻過上了“鐵柵欄”里“動物化”的生活,且并不自知?!皠游锘焙汀拌F柵欄”恰又是解釋謝絡繹小說中之“等待”的關鍵要素。胡桃等待她爸爸的注定無果正在于其父親的“動物化”。面對多年未曾謀面的私生女,這位父親最關心的不是去彌補胡桃最缺失的父愛,盡力撫平她心中的創傷,而是想去檢測胡桃的DNA,確證兩人的血緣關系?!凹词刮覀內绱讼嘞?,我的五官再有棱角一些身材再高大一些便是他,他的五官再圓潤一些身材再矮小一些便是我,即使我有一個同他二十多年前背棄的女人同樣的姓,即使他明確地知道我來自于他從小生活的那個地方”,這些都不如血緣讓這位父親信服。在小說敘事中,筆者到處尋找這位父親對胡桃流露親子之愛的段落,可怎么找也找不到,怎么看也還是覺得這個父親不是在安置自己的女兒,還是像在安置他“在外養的女人”。胡桃被多人攻擊的關鍵時刻,他看在眼里,卻“慢慢走過來,慢慢地,一條十幾米的小道,他走了一個世紀那么長”;他自己被圍攻的時刻,胡桃奮力拼搏試圖維護自己的“父親”,可得到的卻是“父親”為“躺在地上的女人”的求饒;更不必談小說結尾處他在花園的暗處鬼鬼祟祟出現的樣子。

對于這些,胡桃并不是不知道。爸爸要測DNA,她已有不滿。歷經了被攻擊的波折,爸爸又要離開,她尚且不知道他的聯系方式。此時胡桃的心理值得玩味,“我想要移動腳步追上他,卻像被施了魔法”。父親與她的隔膜,她早已了然。謝絡繹說胡桃要跨過單純才能與父親對話??蓡栴}并不在這,而是一個父親對女兒基本的呵護和愛何在?盡管如此,胡桃還是選擇了“等待”,還將這場“等待”弄得頗具儀式感。她飭弄住處原本荒蕪的花園、原本干涸的水池,將這些弄得頗具生機。按她的說法,這些讓她滿懷希望。她整日開著窗戶,在窗邊翹首凝望窗外。直到“我”找到她的那天也還是如此。小說還借助“我”的視角描述了她居住地的惡劣狀況,“一段長時間的無序的裝修期,遍地建筑垃圾,那種被敲下來或有待鋪在什么地方的磚塊隨處可見,塵土飛揚,白天黑夜,電鉆聲在墻壁間鉆進鉆出,投訴無門”??伞敖ㄖ薄按u塊”“塵土”“電鉆聲”這些東西卻根本都沒有出現在胡桃的敘述中,完全不構成她“等待”的阻礙。甚至自胡桃入住那天起,她自己的行李箱都沒有打開過。所有這一切都使得胡桃的“等待”更為哲學化,也更現代??ǚ蚩ㄕf每個人都活在自己背負的“鐵柵欄”中,“無愛”的過去和無路可走的當下便是胡桃所背負的“鐵柵欄”??珊乙褯Q意改變未來,這場事關愛、希望與未來的“等待”便是胡桃試圖打碎自己所背負“鐵柵欄”的抵抗和努力。從這個層面來說,胡桃后來的“等待”其實已經并不完全指向那條流浪狗,更不指向她那所謂的爸爸。她的“等待”已經在指向“等待”這個行為本身,她試圖在用“等待”這個行為本身去打碎她身上的“鐵柵欄”。在這里,謝絡繹完成了她自身創作的推進。在《蘭城》6里,同是逃離“無愛”家鄉和過去的美蘭編織了一個叫“蘭城”的謊言和幻夢,把“蘭鄉”變成“蘭城”,意在抹掉自己的過去,迷醉自己的神經,填補內心的自卑,可這反而讓她越陷越深。她有望從“鐵柵欄”里脫逃還是有賴于他者(李達)的理解和愛,而小說中他者的理解和愛其實并無征兆也并不充分。它或許可以解決美蘭現實的婚戀問題,卻并不能真正助她打破把自己圈進“鐵柵欄”里的東西。而到了胡桃這里,她已經隱約意識到她突破“鐵柵欄”的可能所在并不在他者,而在她自己“去等待”這個行為本身。這是謝絡繹對自身創作的突破。

不管怎么說,胡桃的“等待”起碼還是收獲了這只“單純的野獸”的信任、忠誠和羈絆7。這便又是“動物的人化”。當然,她還收獲了“我”的理解和關懷。而在“動物的人化”的映襯下,“人的動物化”便讓人更覺無奈?!皠游锘钡挠重M止胡桃的爸爸?胡桃那位 “不與任何人談論感情”“只會憤怒”“生活的核心是缺斤少兩和打罵孩子”的媽媽,被生活所拋棄,自己也徹底厭棄了生活。她的 “動物化”已久矣。在小說的最后關頭,所謂的爸爸沒有征兆的“闖入”終結了胡桃這一次的“等待”,也終結了這次“等待”在現實層面所有美好的可能性。胡桃父母們的“動物化”還會繼續,胡桃們的“鐵柵欄”也注定還要背下去。以后究竟如何?“等待”本身是否就是問題的答案?這便是我們對謝絡繹今后創作的期待了。

(本文原載《山西文學》2020年第10期)

注釋:

1.(奧)弗蘭茨·卡夫卡著;葉廷芳主編;黎奇、趙登榮譯:《卡夫卡全集 第五卷 隨筆·談話錄》,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1996,第311-314頁。

2.同上

3.同上

4.同上

5.同上

6.謝絡繹短篇,發表于《鐘山》2018年第2期。

7.這也可見女作家柔軟細膩的內心,不愿意讓胡桃真的什么都沒有等到。假使胡桃什么也沒等到,那就又是另一篇小說和另一個故事了。

 

謝絡繹,作家,中國人民大學文學碩士,已出版中短篇小說集《到歇馬河那邊去》等?,F居武漢。

pk10计划软件哪个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