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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年·星辰回響 格非、林白:當年的語言游戲源自對淺俗和世故的抵抗
來源:“文學報”微信公眾號 |  格非 林白  2020年10月05日09:58

1981年4月,《文學報》正式創刊,近四十年文學歷程,猶如一條寬闊河流,源遠流長。順著水流的方向,是崇峻向坦蕩宏闊,是湍急向幽深豐厚。這也是一片遼遠星空,今天的文壇名家們,曾經是與現在“90后”新人一般的年齡,如一顆顆初升的新星,以新銳身姿,并入星軌,璀璨交輝,許許多多的第一篇訪談、第一篇創作談、第一篇評論之聲留在了《文學報》。

創刊號

明年4月,創刊四十周年,我們從此刻回望并聆聽文學與作家們初升時的聲音,那里有經典性背后隱藏的質地、品格和精神成長。正是這些聲音相互激蕩、回響,不斷闡釋和生發,從而形塑文學當下。

我們將陸續為大家帶來這組專題文章“40年·星辰回響”,和年輕時的作家們相遇對話。

10月4日帶來作家格非和林白談論自己的成名作。

追憶《烏攸先生》 刊于1995年12月7日文學報

格非

格非:追憶《烏攸先生》

烏攸先生,本屬烏有,又何來追憶?單從這個標題來看,亦不難發現這篇小說的游戲性質。據說“游戲”一詞在德里達的筆下似有獨特含義,而在目前中國的學術界,“游戲”這一概念正遭受到正人君子的大張撻伐,無論何人何事,一與游戲沾邊,便是自甘墮落。但是沒有辦法,當初我在寫這篇小說時,的確抱有某種“游戲”態度。何況直到現在,對游戲的興致并未削減。姚阿幸在回顧自己的一生時曾說過這樣的話:自由然而寂寞。后來,勃拉姆斯將它改成了:寂寞然而自由。語序顛倒了一下,意思大不一樣。我覺得純正的游戲必定是自由的,然而也是寂寞的?;蛘?,也許可以這樣為自己的這種游戲行徑進行辯護:在“崇高”這一概念被大肆炒賣的今天,當個人被淺俗、世故甚至無恥的時尚弄得暈頭轉向,偶爾游戲一下,亦屬正當、自然,沒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張旭東先生在他的一篇長文中對《追憶烏攸先生》這篇小說有過詳細的評價,并認為它包含了作者寫作上的許多秘密。最近葛浩文先生又將它譯成了英文,法國伽里瑪出版社亦將它譯成法文出版??晌以趯懽鬟@個短篇時,的確沒有想到過將它發表。

收錄于《褐色鳥群》,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

那是在一九八五年的初春,我們語言學小組在著名語言學家顏逸明教授的帶領下,去浙江的桐廬、建德一帶進行方言調查。應當說我對語言學歷來沒有什么興趣,對方言調查的重要性至今不甚了解,我之所以混入這個小組去浙江,實在是想借機出去游玩一通。由于我對方言音標一竅不通,連自己的發音都混濁不清,更談不上對那些地區的方言加以有效甄別和記錄了。好在我們幾個對當地盛產的五加皮酒有著不錯的味覺,在繁忙的工作間隙,偶爾也能陪著顏教授小酌幾杯,因而顏教授對我們特別“寬大”,既然我們發音不準,便承擔起了包括打前站在內的一應雜務。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接觸到了當地有關“九姓漁戶”的傳說。因為好奇,我們還去有些村落裝模作樣地“考查”了一番。這段經歷直接涉及到了《追憶烏攸先生》和日后《青黃》的寫作。

方言考察的最后一站是梅城,我們安排好了一行人的飲食起居之后,顏教授或許認為我們再也派不上什么用場了,便打發我們早早踏上返校的歸程。

我與一個女教師同行。我已記不起她的名字,只是記得她坐在我的對面,告訴我這班列車開到上海約需十二個小時,隨后便一言不發。在這十二個小時里,我坐在擁擠嘈雜的車廂里,在腐爛發臭的魚蝦的氣味中,為了打發寂寞,便在日記本上寫下了這個故事。

回到上海后,適逢《中國》雜志社的王中忱先生來滬組稿,林偉民和徐芳老師介紹我認識了王中忱。他問我有無現成的稿子可以給他帶走,我說倒是有一篇寫著玩的東西,尚未謄寫。王中忱就讓我抄出來給他看看,后來,這篇小說就刊登在《中國》雜志1986年的四月號上。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正因為想寫著玩玩,倒也無拘無束,并讓我感受到了文學創作上最初的自由。它對我日后的寫作不無補益。因此,我自己對這篇“處女作”時常懷著美好的情感。

想起《一個人的戰爭》 刊于1996年6月27日文學報

林白

林白:想起《一個人的戰爭》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一部成名作。成名這個詞對我有一種壓迫感,它像一套不合身的衣服使我不知所措,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提醒我,我也許并不適合站在那樣一個位置。事實的確就是這樣。

當我回想自己的作品,想要找出一部知道的人多一些的,我首先想到的總是《一個人的戰爭》,我最后想到的也是它,于是我權且把它作為成名作來回憶一番。

回憶這個詞使我感到它的寫作已經過去很久了。我站在一九九六年的夏天眺望一九九三年,眺望和回憶都讓人感到做作,就像離家不過十里就稱之為流浪一樣。但在我的感覺中,它的遭遇太多,滿滿地充塞在這幾年中,它的遭遇拉長了時間,使我無端地感到滄桑和隱痛?;貞涍@個姿勢使我把它所經歷的事情推到遠處,而對遠處的凝視會使我安靜下來。

相對于這部小說發表后的經歷,它的寫作過程簡單之極。事先沒有醞釀,在動筆寫作的前一天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寫這樣一部作品,在這之前我剛剛寫了《瓶中之水》和《回廊之椅》,我感到自己重新找回了對小說的語言感覺,由于新聞寫作的規范,有一段時間我差不多丟失了文學的語感。語感的到位使我覺得自己正坐在滑梯口上,有一種往下滑的沖動。于是在九三年四月的一天,我覺得自己很想寫一部長一些的作品,于是我提起筆,寫下了這樣一句話:女孩多米猶如一只青澀堅硬的番石榴,結綴在B鎮歲月的枝頭上,穿過我的記憶閃閃發光。這是當時的開頭。這個開頭使我感到小說將會十分順利地一氣呵成。后來確是如此,手稿干凈整潔,除了章節的前后順序作了一點調整,所有的語句幾乎很少改動。我當時覺得它們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水滴,圓潤而天然。

當時我的現實處境十分糟糕,高度的精神壓力和超常的工作忙亂,但它們沒有侵入我的作品。寫作使我在瞬間飛離現實,它是我免受致命傷害的飛毯。

20周年紀念版,花城出版社2015年

《一個人的戰爭》發表在九四年第二期的《花城》雜志上,同年由朋友介紹到西北的一家出版社,我擔心西北地處偏遠,設計不了我滿意的封面,特意在北京請青年封面設計家旺忘望設計了封面,并用特快專遞寄去。沒想到他們輕易就否定了這個設計,代之以一幅看起來使人產生色情聯想的類似春宮圖的攝影作封面。關于春宮圖一說,并不是我一己的夸大和偏見,而是報刊上評論家和讀者的原話。面對我的詰問,責編強調說這是一幅由著名攝影家拍攝的著名的攝影作品。這還不算,這本書內文校對粗疏,最嚴重的一頁差錯竟達十五處,這種種謬誤使我十分氣憤,出版社通過責編作了一些道歉和解釋,并保證馬上換一個,出一個訂正版,我接受了。但我一直沒有等到這個版本。在我的一再催促下,才在一九九五年十月份收到一份同意我撤回專有使用權的函件。這之后曾有河北的一家出版社同意出版此書并已簽訂了合同,但幾天之后又因故解除了,我至今也沒拿到合同上規定的賠償。

這部長篇自一九九四年發表以來,一直經受著毀譽參半的命運,前不久我還看到對它責難的文章,言過其實,極不負責。但使我更難過的還是它在出版上的不順利,到現在(一九九六年六月),我還不能知道《一個人的戰爭》的單行本是否能順利出來。這種心情就像自己的孩子長大了還沒有找到賴以生存的職業一樣。這是一個自己最喜歡的孩子,但它總是四處碰壁,遭人誤解。它本是好端端的一個孩子,五官端正,不臟不臭,但卻被無端穿上了一件惡劣的衣服,使人看一眼就產生誤解,這種誤解使它平白無故地遭受污辱。這樣的結果使我心懷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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